春风又起,吹过深圳的高楼,也吹回故乡东姚启屯的土路。风里裹着当年的黑土香,恍惚间,我又看见那个穿海军蓝的挺拔身影,从村头走到村尾,意气风发。那是我的四哥邢树志,是我童年里最亮的光,是岁月里最暖的依靠,半生风雨,这份手足深情从未褪色,愈久愈浓,如陈酒般醇厚绵长。
记忆总被春风牵回1983年的春天。父亲离世刚满一年,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,春风刮得猛烈,卷起阵阵黑土,也卷起少年人懵懂又莽撞的好奇。我上学晚,九岁才读二年级,十一岁的年纪,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新鲜感,尤其难忘每逢过年时,于老三在村里放的烟花,漫天绚烂,流光溢彩,我总痴痴地看到人群散尽,才恋恋不舍地离去,心里悄悄藏着一个亲手做烟花的梦。
那年春节刚过,六哥邢树权看护生产队时,带回一枚水泥壳的防雹炮弹,外形酷似真炮,里面藏着一小罐炸药。年少无知的我,全然不知其中的凶险,只想着用这炸药做一场属于自己的烟花。于是在一个清晨,我拉着两个小侄子——老大邢春雨、老二邢春风,春雨只比我小五岁,春风小我八岁,三个半大的孩子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,在我的带领下,偷偷背着家人,溜到房前道边的水泥电线杆旁。
展开剩余81%我憋足了浑身的力气,几下就甩开了水泥壳,里面的一管炸药赫然露出,还有些许碎屑散落在地上。如今回想起来,仍心有余悸,万幸当时没有意外爆炸,不然便是万劫不复的后果。可那时的我,傻得可笑,竟毫不犹豫地划着火柴,想去点燃那管炸药。春风呼啸,火苗飘忽不定,我还让两个小侄子凑过来,帮我挡住阵阵狂风。
火苗窜起的瞬间,炸药轰然引燃,一阵灼热瞬间席卷我的右脸,眼前一片火光,耳边全是轰鸣声。两个小侄子吓得魂飞魄散,飞也似的跑回院子里报信。恍惚中,我看见三哥、四哥、五哥、七哥、大姐,还有大嫂,一大家人慌慌张张地冲出来,围着我手足无措,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疼。那段日子,脸上的灼伤隐隐作痛,心里也满是后怕,是家人的陪伴与照料,让我慢慢走出了那场惊险的阴影。
复学后,赵辉老师、王俊老师格外照顾我,让我在惶恐不安中感受到了温暖与善意。可我心里更清楚,在我求学路上,有诸多哥哥的照料与牵挂,今天想着这些往事,掰手指想起远在嫩江的四哥邢树志。从小学三年级到初高中,我的书桌前,从来没有缺过练习本——不是零星几本,而是每次四哥都会托哈尔滨的连襟,邮寄来一大捆,里面有练习本、大笔记、大作文本、演算本,厚厚一摞,足够我用很久很久。
我的四哥邢树志
从1983年到1988年,整整五年,正是家里最艰难的岁月,三餐尚且拮据,四哥却始终记着我上学的需求,风雨无阻,从未间断过邮寄。那一大捆一大捆的本子,沉甸甸的,裹着远方的牵挂,藏着军人哥哥的温柔与担当,是我求学路上最珍贵的宝藏。我总舍不得胡乱涂抹,每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,因为我知道,这每一本本子,都是四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心意,是他对我这个弟弟最质朴、最深厚的期盼,是困境中,他能给我的最坚实的支撑。
我的四嫂
那时的四哥,是全村人的骄傲。他穿上笔挺的海军军装,驻守海防,保家卫国,一身戎装,身姿挺拔,眼里有光。在部队服役期间,四哥在后勤岗位上兢兢业业、恪尽职守,全心全意为官兵服务,他的先进事迹被沈阳军区主办的《前进报》登上头版头条,报道题目便是《炉火正红》,字里行间满是对他履职尽责、无私奉献的赞誉。凭借这份突出表现,四哥荣获三等功及各类嘉奖,还被列入了提干名单,前途一片光明。可世事难料,或许是阴差阳错,或许是命中注定,四哥最终毅然选择转业复员到地方,远赴嫩江县投奔姥爷、姥姥和舅舅,从此扎根这片黑土地,开启了北大荒的垦荒岁月,把青春与汗水都奉献给了这片沃土。每年春节探家,他都会和同学奚文军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藏青色的军装在黝黑的土地映衬下格外耀眼。我像个小跟屁虫,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,跑前跑后,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,满心都是欢喜与自豪。听他讲部队里的故事,看他挺拔的模样,我总觉得,我的四哥,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是我童年里最坚实的靠山,那些春节的时光,阳光正好,亲情正浓,是我记忆里最温暖、最甜蜜的片段。
岁月匆匆,时光荏苒,一晃几十年过去。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孩子,早已长大成人、组建家庭,在结婚11年后,于2016年远赴深圳打拼;如今我早已结束漂泊,回到哈尔滨市陪伴爱人,在哈市找到了合适的工作,离家更近,也能更好地照料爱人;而我的四哥,也已年近七旬,定居在嫩江县,与四嫂相濡以沫,生活和美。他们的女儿邢丽娜,朴实善良,格外认亲,每次家族相聚,都格外抱团,贴心周到。如今的四哥,早已升级为姥爷,含饴弄孙,安享天伦,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,却从未改变他温和宽厚的性子。
上次家族大聚,还是大侄姑娘邢佳欣结婚之时。大哥、三哥、七哥都回到了东姚启屯的故乡,五哥本就一直住在东姚启屯,可惜的是,六哥早已离世,除此之外,大嫂、二哥二嫂、大姐夫也都已离世,他们都没能赶上这场团圆,成为了我们心中永远的遗憾。我远在深圳打工,未能亲自回乡,只得让妻子带着孩子代为赴宴,替我感受这份团圆的暖意。后来在五哥家的小聚上,哥几个围坐在一起,举杯畅饮,回忆起童年的艰难岁月,感慨母亲含辛茹苦,把我们兄弟几人拉扯大,泪水与酒水交融,满是对过往的珍重,对亲情的眷恋。
左起:五哥、四哥、大哥、三哥、七哥
我隔着千里之外的距离,听着家人讲述相聚的场景,心里满是遗憾,更满是对四哥的牵挂。尤其想起那些年,他邮寄来的一捆捆旧册,想起春天里我闯祸后他焦急的模样,想起他穿着军装、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,眼眶总是忍不住发热。那些一捆捆的练习本,早已不是普通的文具,它们承载着四哥藏在岁月里的深情,是困境中不离不弃的手足情,是刻在我生命里,从未褪色的恩情。
作者本人
深圳的春风再暖,也暖不过四哥邮寄来的那捆旧册;深圳的霓虹再亮,也亮不过四哥当年的海军蓝。半生漂泊,我走过许多路,见过许多人,经历过许多风雨,却始终记得,在我最懵懂、最艰难的时光里,有一个哥哥,用他的温柔与担当,默默为我铺就求学路,用一捆捆沉甸甸的本子,护我一路长大。
如今四哥年近七十,鬓角已染霜华,却依旧温和宽厚。我深知,亲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藏在细水长流里的牵挂,是跨越山海也割不断的血脉相连,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都始终不变的手足情深。那一大捆一大捆的旧册,记录着我的童年时光,也珍藏着四哥对我半生的疼爱与牵挂,这份恩情,我永生难忘。
春风依旧,亲情不老。往后余生,只愿四哥身体康健,平安顺遂,与四嫂相守相伴,安享天伦之乐;愿侄女邢丽娜万事顺意,阖家幸福。这份跨越半生的手足情,我会永远铭记于心,不曾、也不会忘却。愿时光慢些走,让我有更多机会,跨越山海,陪四哥闲话家常,弥补这些年漂泊的缺席,不负这份沉甸甸、暖融融的手足深情,不负四哥半生的疼爱与牵挂。(邢晓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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